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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不是斑马线吗

来源: 作者:阮霞 时间:2019-08-21 11:16:58 点击:

那一年的冬天,原根本没有雪的厦门突然在一些郊区的小山上下起了小雪。李强从家里出门要到位于海边的玻璃瓶工厂上班,风也不算大,但却冻得脚底板发麻。他返身回家,家里有一件下乡时上面发给的棉军大衣,下乡八年已经穿得破旧不堪,但妻子洗晒后还是脆香。他现在不是没钱买羊毛衣,但觉得不穿也好,下乡八年已经习惯不花钱,更重要是不怕冷,南方冬天根本也是早晨晒晒太阳也就够了的地方。

他到了工厂上班,任务是把装有玻璃瓶产品的箩筐搬到平板推车上,运到海边码头,再由船工运到汽水厂,鱼肝鱼油厂等买家。这份工作除搬运要使用手臂力腰力,要靠在肚脐上之外,倒也不太困难,他正年轻。二十一岁高一下乡,下乡八年也不过二十九。可怜的是,他不是招工回来,而是假病退回来。因为那时要解决全体知青回城,“知青办”也就告诉大家能打到医生证明的,就也可以办病退回来。他的舅舅是医生,所以在别人的化验单上写上他的名字,就回来了。

李强回来三年后都打零工,帮人搬运货物从码头到人家家里,帮搬水泥木材等到工地。最多的是帮挑煤到人家家里。一挑就是一毛钱。不过一挑也就是七十斤,有的老人家里要的只是五十斤,这对下乡锻炼过的他,不过小菜一碟。当时在田里“双抢”时,谁挑个稻谷都是百斤以上,还要走蜿蜒曲折的羊肠小道。当然后来挑工也是涨价一挑有三毛钱甚至有的家有侨汇的,也给个五毛钱。可是挑到家也要给人家将煤砖叠上,一双手黑糊糊的,一擦汗,脸也是黑糊糊。

幸好挑到一户人家,老太婆吝惜他,说她儿子是个南下干部,最近官复原职,在劳动局,可以找机会给他个招工名额。热得李强,不仅挑煤不收费,还给老太太冲洗厨房,小院直到鸡窝。比起瞥到的人家大包小包的送礼,李强已经觉得自己很庆幸,他有积蓄,但都是辛苦钱,才舍不得用。终于感动了上帝,其实也是社会的逐渐对人工需求,李强终于就业在玻璃瓶厂,才刚三十二岁。至于工资嘛,大家都一样,搬运工不算学徒,二十六元起。学徒才十八元,但当时一餐饭不过两毛钱。不过两毛钱的饭菜他也不会买的。带个钢精锅,里面放上切好的包菜红萝卜,煮好的红烧肉,面干,休息时,将锅加水,到高炉上找个耐火砖缝放一会儿,高炉缝隙的温度就可以煮熟了。

这天,休息时间特别长,因为设备坏了,李强于是就和工友聊起来了。期间有位女孩告诉他,明日就要离开了准备去澳洲留学,签证都下来了。

待一打听,李强可就心动起来。条件也不太难,就是五千澳币就可以启程留学先学语言。折算人民币也就两万多。以他厦门一中名牌中学的学生来说,英文多少能看懂一些,比如安徒生童话都有读过。至于钱,他到玻璃瓶工厂工作已经好几年,工资也涨到六十多一月。周末也照样挑挑煤,妻子也有工作都是知青出身,女儿出生不久也少用钱,那时吃米糊的多。所以有几千积蓄。本想什么时候能买个小房,家里是租侨房,虽是大宅不过也是大家共分,幸好父母都过世,也就继承当时分到的一间房,厨房则大家都搭在走廊上各一小间。

李强回家和妻子商量,妻子也一样有点心动。文革突然中断的上大学美梦又燃烧起来。但余钱怎么办。妻子璐璐回了娘家和父亲商量,父亲也是同意,因为他老家是侨乡,出洋回来的都衣锦还乡。(当然大家没有想到,没有成功的人当然没有回乡。)

最终岳父同意回乡借钱,但李强必须修书一封,即还钱加利息,又不得休妻。

如愿以偿的李强到澳洲后,口袋就剩一百美金。

接下去的故事大家都一样。打工还债,接妻女来澳,购房送女儿上补习学校。当然李强夫妻是没有圆大学的梦,但女儿儿子都上了澳洲八大名校。令李强开心的是:他又生了个儿子。

以李强的勤力夫妻的节俭,三十多年过去后,两孩子成功名大学毕业,找到工作,各自成家立业。李强夫妻小房子换到大宅也都还清贷款。

退休后在游历了一些国家后,今年李强夫妻决定回乡小住。照妻子的说法,以后要带孙了。现在还有空闲就住久一点。

厦门真的是天翻地复变换了。高楼大厦地铁海底隧道公园就不用说了。原来的侨屋许多都退还了,为了申遗,走廊的小厨房都拆得一干二净,修葺一新,租户都搬迁出去了,住上楼房。家家户户用上煤气,李强走到原来的卖煤炭点,发现建成高楼大厦了。

同事朋友走了个遍,许多长辈也都过世了。这不,李强自己都七十出头了。这天,李强没事打开了姐姐留给他的箱子。里面有照片簿,初中毕业证书,五好学生证书等等。李强将照片簿打开,从穿白衬衫带红领巾到第一次去悉尼歌剧院寄回来的照片都有。

最最让他着迷的是下乡时全队知青的照片因为里面有他的初恋。当时她嫁给了部队的一个军官,因为可以随军离开乡下。那是谁也不能抗拒的机会,因为你不知道还要在贫穷的乡下待多久。因为至少真正的乡下人还有土楼农具。李强一无所有,只有那点工分换来的稻谷和那一条属于自己的扁担。离开乡下时,他一口气将它扔到打谷场去。据说初恋情人后随军官的丈夫转业就留在了县城,没有回到故乡。

李强想回去乡下看看,或许先到县城,也许可以见到初恋情人,没有重续感情的意思,而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,老了没有,那一条油光发亮的辫子还在么?看到他已经是海外游客有没有一丝不舍。

李强告诉了妻子璐璐,他想回去看看老房东,住八年也是有感情。况且少把盐,少把菜,柴火,还是向房东借,当然也是没有还,从城里回来带点鱼干送给他就是了。房东当然不在了,儿子还在的。李强没敢说看初恋情人的事,因为他和妻子本不同公社。

妻子璐璐说:“我不想去,我们公社已经变成水库了,都移民了,你队的人我也不认识,远得方言都不一样。”

璐璐正好要和闺密们去内蒙古旅行,过一过骑马的瘾。李强不想骑马,他觉得腰不行,是年轻时过劳,或在澳洲当流水线工人搬箱受伤也搞不清,现在要坐长途去旅行几天几夜也是受不了。

于是璐璐去了内蒙古,李强去了当年的乡下。

车到县城,车站乱哄哄,因为有个茶叶节在举行。

李强生性节俭,觉得步行出车站一段路,再找旅馆或许不会被坑,再说当年为办回城,没少在县城奔波,也是轻车熟路的。

可没有想到,在过一条斑马线时,却出事了。他本来已经走了一小段斑马线了,迎面奔来一位穿白衬衫的小男孩,他感觉到身后有汽车嗖嗖开来。小男孩没有停住的意思或许李强那时想到雷锋,欧阳海,那是他年轻时想过的时刻准备救人的准备,或许他想着这不是斑马线吗?在澳洲他在这一条线前停过成千上万次。他转身将小男孩,一把拦出去好远,没想到自己却被进行的 车带倒了。

李强后来得到一大笔赔偿金,但脑子已经糊涂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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